畲族的祖灵崇拜与谱牒传承

编辑:雷必贵    来源:柳庄畲家书房    时间:2018-11-16 14:47:40    点击量:

苍南畲族尊祖敬宗思想浓厚,至今仍然盛行年节祭请祖先。在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前,祭祖仪式显得更为传统与隆重。祭祖的形式有多种,最平常的是年节时在自家厅堂举行家祭;清明时祭坟,也称墓祭;还有祠祭,是支族在宗祠里举行的祭祖活动,有春秋两祭。还有“完谱醮”也在宗祠里举行。

(1),家祭

家祭通常在祖屋厅堂进行,已分支房的在本支房厅堂里进行。先在厅堂靠神龛或香案下摆上八仙桌,特别注意八仙桌要横向摆放(即桌面木板呈横向),这与日常生活中八仙桌的竖向摆放(即桌面木板呈竖向)不同,是宴请凡人与祭请鬼神的区别。

接着在八仙桌上摆“牲礼”即供品,牲礼摆放也有一定规制:上首第一排,摆茶三杯(只放茶叶);第二排,斟黄酒五杯;第三排,“冥斋”三个;第四排,摆素菜若干盆,如香菇、木耳、金针(黄花菜)、五香(豆腐干)、饼干、笋(笋干)等;第五排,摆荤菜若干盆,如猪肉、全鸡(均用沸水焯过)、鱼(鱼鲞)、蛋(熟)、蛏干、蛤肉等。一般要求荤、素菜总数不少于12盆。供桌上首还摆放烛台一对(两侧各一)、寿桃一只(年糕做成,作香座)、酒壶。祭请诸神时,点上一对蜡烛;祭请先人时,只点一支蜡烛。

然后净手,点烛、燃香、上香。上香时,双手抱拳握香在胸前,先低头鞠躬,再用左手往香炉上插香,上香完毕还要双手抱拳低头鞠躬,以示虔诚。上香顺序,先给土地公、陈十四娘娘神位上香,再给祖先灵位依次上香,还要在桌面的寿桃上插三炷香,给厅堂大门边的门神、屋内的灶神,有拜檐神的要给檐神,以及屋外大埕坎边的“天地”上香。

祭请顺序,先祭请“神”, 后祭请“人”。祭请神灵一般只祭请厅堂所供之神,大多是土地公、陈十四娘娘(有的还包括林、李夫人)。最普通的程式是先抱拳行鞠躬礼,接着“通辞”,言明本宅地址,于某时某节,备茶酒菜肴,祭祀某某神灵,拜请就位享用。片刻之后,料想其用膳完毕时,告请退席,祈求神灵保佑人口平安、六畜兴旺,并在供桌左侧燃奉“大金(纸)”,敬请受领。稍有文化的人家,家祭的“通辞”周详细致。如凤阳凤楼村畲民雷某祭请家内土地公与陈十四娘娘的通辞抄本,竟有2600多字。其中还诵念“净口神咒”、“净身神咒”、“净天地咒”和“土地神咒”,三杯茶、五巡酒是逐杯逐巡敬献,所供祭品也逐一通报,尽显虔诚祭祀之意;祈求庇佑的事项详尽具体,也是逐一祈求,或有卜杯验证。

祭请诸神之后, 再祭请先人。家祭中受祭先人的范围,并非是所有前辈先人,而只是本房(或支房)历代亡故的直系亲属。有的地方受祭先人的范围有所差别,只祭请香火尚未送往祠堂、目前仍供奉在本宅厅堂的先人。从祭“神”到祭“人”的转换,习惯做法只是把八仙桌稍作挪动,将三个“冥斋”翻倒,重新上茶斟酒,一一“通辞”受祭先人,请其就位享用。奉献三杯茶、五巡酒之后,祭请者同样要向祖先灵神报知居住地址、岁次节日,申明花筵牲礼,祈求先灵护佑家庭和睦平安,诸事顺利;并于散席前在供桌右侧燃化“大银(纸)”,嘱咐堂上祖公、祖婆及一切灵神,受领银钱,多则多分,少则少分,不得强者得多,少者全无。最后告请先灵“各各退位,返皈金炉,初一、十五受领子孙香烟,千年万载延续不断”。

(2),墓祭

清明扫墓是我国的传统习俗,但各地的形式、方法不一。苍南畲族清明墓祭之俗,与当地汉族相同。但由于畲族尊祖敬宗的意识特别强,与汉语及本地方言所说的“扫墓”、“上坟”不同,畲语称之为“祭坟”,仅从语言表达上就可感受到畲民敬拜祖先的浓烈意识。

所谓“祭坟”,就是祭祀安葬在坟中的先人。大体有三种情况:一种是祭祖坟(迁入始祖),由于年代久远,后裔繁衍四方,一般会采取各房族(各居地)轮流祭扫的办法,但也有统筹置办,各居地派代表参加祭坟的;另一种是房派之坟,由本房派的子孙祭扫;还有一种是一个家庭或家族安葬上辈亲属的坟墓,当然由该家庭、家族祭扫。由于畲族旧时流行“拾骨葬”,所做“椅子坟”一圹就能安葬12瓮骨骸,一座坟有2至5圹不等,有的还做成“双台坟”或“双联坟”(也称眼镜坟),所以一座坟能安葬好几代人。如果不是因为路途太远和交通不便,祭坟之时都会尽量多地动员族内男女老少参加。

苍南畲族举行传统的祭坟仪式,都要置办牲礼。牲礼一般与家祭牲礼大体相同,有三茶五酒,荤素供品,“冥斋”、“粿饼”,“金银”、香烛。尤其要带上一刀白纸,备办足量的糕饼糖果。到了坟山,在清扫坟墓、往坟山挂纸的同时,摆上牲礼,点烛燃香。一般在“后土”处,上红烛一支、香三炷;圹前上红烛一支、香三炷,坟埕“兜金”处上香三炷。如有“红圹”(未葬的空圹),在“红圹”上压张红纸条。

然后祭请“后土”,即坟头土地公。上香叩拜,通辞后土。当然,通辞不是照搬家祭的那一套,而是焚香拜请各方山隍土地与神明。在照例向神灵通报居住地址,言明何时何节、牲礼名目,叩请众圣神明领受之后,有趣的是还特地请求神灵开启墓门,让受祭先人能降赴宴中,当然也要祈求列圣,庇佑房房迪吉、户户平安,人丁昌盛、富贵绵长。

祭请后土完毕,将供品摆放的朝向从朝着坟墓左侧的后土转到正中,并翻倒“冥斋”,重新上茶斟酒,祭请先人。先拜请先人赴宴,并按燃香、敬茶、献酒为序,通辞先灵;之后,照例向祖灵通报居住地址、日期,言明清明佳节之时备办牲礼祭扫坟莹,叩请祖灵保庇农耕顺利、家庭平安:最后,“祈保祖考祖妣魂全魄聚,超生乐园,恩流后代,福荫子孙。”

本地祭坟,无论畲族、汉族,都有一个约定成俗的规矩,要放三通炮,才算祭扫完毕,才能分墓饼、糖果。在祭请后土时,放第一通炮(单响或双响);祭请先人时,放第二通炮(单响或双响);祭请结束时放一串百子鞭炮,为第三通炮。如果未放三通炮就分墓饼散场,要遭分墓饼小孩的奚落与叫骂。三通炮之俗,除了有迎送神灵赴宴与退席之意外,还可能是让更多人(尤其是小孩)知晓而前来观看,营造人丁兴旺的喜乐氛围。

其实,墓祭并不是畲族独有,也非首创,其历史久远,发展过程颇为曲折。据学者研究⑺,古不祭墓,且墓而不坟。春秋、两汉时,墓祭几乎成为一种时尚。但到了魏晋、南北朝时期,祭墓受到遏制。至唐开元年间,皇家又发布墓祭政令,衙门可以依例放假,让官员扫墓祭奠。古人认为,人死后灵魂应该归在庙堂或者祠堂的牌位,而不在陵墓。然而,古代礼仪规定“天子七庙,诸侯五庙,大夫三庙,士一庙,而庶人无庙”,即普通老百姓没有立庙的资格。因而又有了“庶民祭于寝”之说,老百姓就在家里祭祀祖先。然而这对于认为生死悬隔阴阳两界的民俗文化传统来说,在家里祭祀祖先显然并不合适。所以,墓祭必然成为民众的选择墓祭,是给普通人以祭祀祖辈先人的权利,也为慎终追远、表达孝道的一种方式。

(3)祠祭

祠堂祭祖是苍南畲族最隆重的敬拜祖灵活动。据族谱中《祠记》一文记载:宗祠“祭期定以元宵、中秋二节,陈器具馈,行三献礼。此虽有异朱徽公四仲及立春、冬至之祭,然虑世远俗疏,酌人情、宜土俗而出之,洵仁人孝子之用心也。”畲族春秋两祭的习俗,一直延续至今。

每逢元宵、中秋之际,各支族畲民都会置办牲礼,到各自的祠堂祭祖。大多数支族的祠堂都供奉着畲族始祖或者本姓始祖考妣的神主牌,有的祠堂还供奉盘蓝雷锺四姓始祖的列封牌位,也有的只供奉本支迁入祖起的历代祖先牌位。由于年代久远,子孙支派繁多,一般都会按某世(代)时的房派,每房派立一个祖先牌位,此后各代的亡者都在本房派祖先牌位下合炉供奉。

祠祭的奉祀仪式最隆重,参与的人员也最广泛。该祠堂所属各地的支房后裔,都会派代表参加。祭祖的程式相当繁缛,有时供品也别出心裁,除了通常的茶酒糕粿、三牲礼供外,一般都要供奉“猪头肝”,甚至还有“米塑花粿”。祭祀时,特聘礼生主持,鼓乐队吹奏。同样是先祭请福德正神,再祭请历代祖先,礼节周详,庄严肃穆。大多是由族长或房长诵读祭文,族内人丁(或代表)逐批祭拜。祭请仪式结束后,在祠堂聚餐。

在闽东、闽南与浙西南的一些畲族聚居区,祠堂祭祖时还要十分虔诚地请出“祖图”和“祖杖”供祀。“祖图”,畲民又称“太公图”,是用连环画的形式表现始祖英雄业绩的图画,今人称之“图腾画卷”。“祖杖”也称“龙头杖”,传说“始祖游山畋猎,被山羊所伤,登树岔而卒”,“彼时将树砍回,召工匠雕刻而成,名曰‘师杖’,每朔望焚香致祭。”闽东一些地方如宁德金涵乡、罗源霍口乡等地畲族,只有在祭祖之日才展示族谱,并为新生者“添丁”,为去世者取“讳”(死后所取之名冠以讳字),记载生卒时辰,排辈取名。苍南畲族近代的祭祖活动,已不行此俗,与当地汉族祭祖无大区别。

(4),完谱醮

完谱醮,是修谱完工时在支族祠堂里举行的大型醮事活动。苍南畲族做完谱醮,仪式与当地汉族的完谱醮相同,一般要做三天,有的做五天。主要目的是超度本支族在修谱时可能被漏登、或者有差错的那些先人,可能有属于非正常亡故(即所谓有“五伤”、“七伤”者)但未作非正常亡故后事处理(如做功德时须“拔伤”)的先人。因此,“完谱醮”除了一般醮事必有的程式外,一定要有“放焰口”、“大布施”,用以超度孤魂野鬼。当然,也祭请神灵、祖灵,祈保阖族平安兴旺。修谱同时又建新祠的,对支族始祖的木主还要进行“点主”仪式。

畲族尊祖敬宗的传统世代相传,把祭祖、建祠与修谱同列为族中的三件大事,其中修谱又被称为族中第一大事。如是三十年不修谱,谓之不孝。苍南县25个畲族支族都修有族谱,除一个支族因人数较少为手写本外,其余24个支族均为印刷本。现存编纂最早、最完整的印刷本,为清贡生雷云在同治丙寅年(1866)主持纂修的《雷氏族谱》(雷永祥支族),共六卷。所有畲族族谱首卷,都载有修谱名录、始祖铭志、荣封世祖、历代名人、传赞诗律、增修谱序、族规凡例、广东祠记、释明字义、部文告示、字行排律、公产记述、始祖墓图、支图世系等内容。

考察畲族宗谱的发展演变,有一个由口头流传到手写宗谱、再到活字排版印刷,由只记录直系祖先的家谱发展到以支族为单位纂修族谱的过程。最初的畲族宗谱简略、朴直,作者收集到景宁县雷进明支族旧时家谱,其内容主要记载了自大齐元年至明万历34年的迁徙过程,只记明何年何月与何人到何处,从事何种劳作之类。这种手写谱在苍南已不见踪迹,但在闽东地区的畲村存量不少,有的村落至今仍珍藏着在清代时编纂的大楷手写本族谱,异常珍贵。家谱都是手写本,只记载本家族直系丁口情况,旁支不及。由于畲族十分注重宗谱的纂修,苍南县有的畲村就出现过畲民以修谱为业的情况,所编印的族谱遍布浙南与闽东的畲族聚居区。其中南水头五亩畲族村(今属灵溪镇),祖传编纂与印刷宗谱者至今仍有6家。

明清以来,虽然畲族谱牒在格式与内容上都仿效汉族谱牒,并存在附会名人世族的情况,但仍然传承着本民族的独特传统与历史信息。主要有:

(1),记载了关于畲族族源的神话传说,关于畲族发祥于潮州凤凰山和自粤向闽、浙迁徙的历史。浙南与闽东畲族所有谱牒都记载:“唐光启二年(886),盘蓝雷锺李有三百六十余丁口,从闽王王审知为向导官,由海来闽,至连江马鼻道登岸,时徙罗源大浿头居焉”。各支族族谱首卷还记载本支族的迁徙过程与后裔居处。

(2),谱牒中载有《释明畲字义》专文,记述关于畲民称呼的由来。文中记道:“……字书不载“畲”字,惟字典内有“畲”、“奢”二音,释为“三岁治田”,曰:“畲,奢”,复曰“火种”也,其义近农民。”“高地无水之处,栽种山苗。山苗,我们所谓“奢禾”。该地邻人因我们业种奢禾,遂称我们曰“奢客”,如今人之采茶人俱称曰“茶客”一类”。 畲族学者雷湾山著文认为(《畲族风情》11页):“‘畲客’之称,是因‘业种畲禾’,这是有道理的。这是因为畲语中,‘稻’与‘禾’同音,都念作‘wo’;‘畲’与‘地’同音,都念为‘xia’。直到如今,浙江丽水、福建罗源、宁德等地,畲民还保留这一古老的叫法,‘种地’畲语为‘种xia’。畲民在无水之处种山稻,称之为‘xia wo’;水田之稻,称之为‘wo’。”

(3)记载了多篇官府文告,反映并传承畲民为争取基本权益进行不屈不饶斗争的精神。文告内容有《奉大宪请奏考试部文》、《温州府谕禁阻考告示》等,涉及多起畲民反歧视、反阻考事件。《奉大宪请奏考试部文》记述嘉庆八年时,礼部据浙江巡抚阮元会同浙江学政文宁咨称处州府属青田县有畲民锺正芳等呈称与土民一体应试一事,“谨奏请旨”,称“浙江畲民……纳粮编户,务本力农,……其能通晓文义者,应请准其平民一体报名赴考,仍照苗、傜应试之例,取额不必加增,卷面不必分别,但应凭文去取,有进取者,一体科举补廪出贡,勿令向隅。其廪保识认,亦照苗童例,用五童互结,由土著廪生保送,该廪保毋得少为勒抑,土民毋得肆为攻讦。或有顶冒、代倩、传递等弊,一并照例治罪。至处州各属畲民更有情愿考试者,依此试办理。……于本年六月廿五日具奏,本日奉旨‘依议,钦此。’……准此合行知照。” 《温州府谕禁阻考告示》是清道光廿四年(1844)时,平阳蒲门畲族童生(今苍南凤阳)雷云与堂弟雷夏应试遭阻,历尽艰难,诉讼三载,使温州府颁发禁阻考告示,浙南与闽东的畲族宗谱都载有该告示全文。此外,文告还记述康熙三十六年(1698)时,平阳、瑞安二县畲民雷起定、蓝文贵等,呈称“瑞平各都里堡地棍借端勒索,以致穷畲迁徙流离”,道宪颁发告示,禁止各都里堡地恶“藉端科派畲民丁甲差徭,以及采买杂项”;嘉庆七年(1802),平阳县雷起定之玄孙雷文锦等,又以勒石因“重建头门,移开未蒙再立”为由,呈请重建,平阳县“重勒石碑永禁示谕,亦建立衙门首”,“仰合邑居民人等知悉,不许扰害畲民”等。

(4)畲族宗谱虽自明清以来仿效汉族颁行新字行,但大多同时刊载《叙明从前排行序》,记载畲族先前以“大、小、百、千、万、念”六字或五字周而复始、循环使用的独特排行方式。畲族传统以“大、小、百、千、万、念”为辈份,周而复始、循环使用,也称其“暗行”。其中蓝姓用6字,雷、钟两姓只用5个字(雷无‘念’、钟无‘千’)。男人无‘一’,女无‘二’, 即男丁排行序数从“二”开始,女丁排行虽从“一”开始,但要缺“二”,为的是把“一郎”和“二娘”让给未满16岁就夭折的男女。同辈用同一个字头,在本支族内按出生年、月、日、时的先后,依次排列,以顺序数起名,例如蓝百一郎、雷万三郎、锺大廿郎等。

(5),记载了广东潮州凤凰山畲族祖祠的坐向、四至与祠图,以及祖墓墓图。尤其是刊载了道光丙午科举人、时任浙江严州建德县正堂的雷嘉澍,应畲族贡生雷云之邀所写的凤凰山《祠记》,记述了祖祠的伟观,景色的秀丽,祭祖的礼仪,并要求族中“有前程者……凡祭祀拜扫,务必亲临主祭,以为后子孙法耳。”

(6)规定家训、族规。要求“孝父母,和兄弟,别夫妇,序长幼,睦宗族,严内外,训子孙,勤职业,明义利,慎官守”。这些条文无论怎么看都是儒家伦理道德的内容,可见儒家的伦理道德观念,已经逐渐与畲族文化交汇融合。族规十分强调对族谱的收藏、管理,坚称“谱牒系传家之宝,分存各房,俾贤能子孙藏之,勿致蠹坏。倘有不肖后裔典卖他人及遗亡丧失,知者共革逐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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